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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4-06 21:21 來源︰三峽宜昌網 責(ze)任編輯(ji)︰李敏(min)

  我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間昏暗逼(bi)仄,常悄(qiao)悄(qiao)溜(liu)出舍外游(you)玩(wan)。

  有時候(hou),我凝斂(lian)成(cheng)一顆石子,潛伏(fu)澗(jian)底(di)。時光(guang)水一般在(zai)我身上淌瀉而過,我只知身在(zai)水中(zhong),不覺水流。靜(jing)止(zhi)的自己(ji),仿佛在(zai)時空(kong)之外、無涯無際(ji)的大(da)自然里,僅由水面陽光(guang)閃爍,或明或暗地照見一個依附于無窮的我。

  有時候(hou),我放逸得像傾(qing)瀉的流泉(quan)。數不清(qing)的時日是(shi)我沖洗下的石子。水沫(mo)蹴(zu)踏(ta)飛濺過顆顆石子,輕輕快(kuai)快(kuai)、滑滑溜(liu)溜(liu)地流。河(he)岸束(shu)不住,淤泥拉不住,變雲(yun)變霧,海闊天空(kong),隨著大(da)氣飄浮。

  有時候(hou),我來個“書遁”,一納(na)頭(tou)鑽入浩(hao)瀚無際(ji)的書籍世界,好比孫猴(hou)兒駕(jia)起跟頭(tou)雲(yun),轉瞬間到(dao)了十萬八千里外。我遠遠地拋開了家,竟忘了自己(ji)何(he)在(zai)。

  但我畢(bi)竟是(shi)凡胎俗骨,離不開時空(kong),離不開自己(ji)。我只能(neng)像個流浪兒,倦游(you)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睡覺。

  我鑽入閉塞(sai)的na)峒洹> C蝗舜蟶ㄊ帳埃 澆且丫 嶸現zhu)網,滿(man)地已蒙上塵埃,窗戶在(zai)風(feng)里拍打,桌上床上什物凌亂。我覺得自己(ji)像一團濕泥,封住在(zai)此(ci)時此(ci)地,只有摔不開的自我,過不去的時日。這個逼(bi)仄凌亂的家,簡直住不得。

  我推(tui)門眺望,只見四鄰(lin)家家戶戶都(du)忙著把自己(ji)的屋子粉刷、油tui)帷 zhuang)潢、擴建呢!一處處門面輝煌,里面回廊復室,一進又一進,引人入勝。我驚奇(qi)地遠望著,有時也(ye)逼(bi)近窺看,有時竟挨進門去。大(da)概(gai)因(yin)為自己(ji)只是(shi)個“棚戶”,不免(mian)有“酸葡萄”感。

  一個人不論多(duo)麼高大(da),也(ye)不過八尺九(jiu)尺之軀。各自的房舍,料想也(ye)大(da)小相應。即使憑(ping)彈性(xing)能(neng)膨脹擴大(da),出掉(diao)了氣、原形還是(shi)相等。

  屋里曲折愈(yu)多(duo),愈(yu)加(jia)狹(xia)隘(ai);門面愈(yu)廣,內室就愈(yu)淺。況且,屋宇雖然都(du)建築(zhu)在(zai)結結實實的土lian)厴希 皇shi)在(zai)水上,不是(shi)在(zai)流沙cheng)希 墑shi)結實的土lian)匾ye)在(zai)流動,因(yin)為地球在(zai)不停地轉啊!上午(wu)還在(zai)太陽的這一邊(bian),下午(wu)就流到(dao)那一邊(bian),然後就流入永恆的長夜了。

  好在(zai)我也(ye)沒有“八面光(guang)”的屋宇值(zhi)得留戀(lian)。只不過一間破陋的斗室,經不起時光(guang)摧殘,早(zao)晚會門窗傾(qing)欹,不蔽風(feng)雨。我等著它白天曬(shai)進陽光(guang),夜晚透漏星(xing)月的光(guang)輝,有什麼不好呢!反(fan)正我也(ye)懶lian)眯掭藎 厴岢願靄氡? 蚋鯫鋃 智qiao)悄(qiao)溜(liu)到(dao)外面去。

  摘(zhai)自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民文學(xue)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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